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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签到江湖:大李探花传》

30. 一双没穿过的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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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官金虹一死,金钱帮树倒猢狲散。

可他还有一个儿子。

上官飞,年方二十二。

他自幼随父习武,一双龙凤双环,已得七分真传。

父亲死在太行山绝顶的消息传回时,上官飞正在分舵里擦拭那对崭新的金环。

送来消息的人是舵里的老账房。他站在门口,把话说完了,站着等。

分舵里静了很久。

上官飞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
他把手里那对环,轻轻搁在桌上。搁得很正——环口朝上,两枚相扣。

然后他起身,走进里屋,抱出父亲的灵牌,供在正堂中央。

他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。

这三天里,他没有吃一口饭,没有喝一口水。膝盖跪得没了知觉,背却一直是直的。

——因为他父亲生前最讨厌人塌着腰。

第四天,他站起来。

膝盖一软,他扶了一下供桌,又站直了。

他把金环挂回腰间。

走出分舵大门的时候,他看见门槛外面摆着一双新鞋。

鞋是新的,鞋底还没沾过土,鞋面上纳着极细的万寿纹。

他站住了。

“谁的?”

“您的。”老账房低着头,“老爷上月打发人去京城做的。说是少爷今年满二十二,该换一双好鞋。”

上官飞看着那双鞋。

看了半晌。

他没有穿。

——他这一辈子,都没有穿过那双鞋。

· · ·

消息传到云王府。

云王破天荒地派了亲信,把上官飞请进了王府。

“贤侄。”

云王拍着他的肩,一脸慈和。

“你父亲是本王的至交。他死得冤,本王也心痛。”

他扶着上官飞的肩,让他坐下,又亲手给他倒了杯茶。

“你要报仇,本王帮你。”

上官飞盯着他:

“怎么帮?”

“本王替你请一个人。”

云王微微一笑。

“一个能替你父亲,讨回公道的人。”

· · ·

他请的,是一个叫“白发三千丈”的人。

兵器谱上没有这个名字。

因为江湖上敢把“白发三千丈”当名号用的,只有一个人。

可那个人,早在四十年前就随着她一头青丝尽白,一并隐没了。

云王花了小半生,才重新找到她。

她叫江南月。

也是云王的王妃。

· · ·

江湖上没人知道云王的王妃就是白发三千丈。

因为她入王府那一年,便卸了剑、散了名,只做一个深居简出的王妃。

云王把她藏得很好——好到满朝文武只当他娶了个寻常的美人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座王府里最锋利的一把刀,从来不是那三万甲士。

是这位王妃手里,那柄四十年的剑。

· · ·

白发三千丈,果然人如其名。

她瘦,极高。

一身素白的宫装,站在云王身侧,像一株落了雪的老梅。

那头白发不是老白的——是四十年前,一夜之间,尽数白的。

可她那张脸,却依旧是四十年前的模样。

眉目如画,清冷如霜。眉心一点朱砂。

岁月在她脸上,竟没有留下几分痕迹。

她开口,声音也冷:

“王爷,您要妾身替那小子报仇?”

“不是报仇。”

云王微微一笑。

“是杀人。”

他端起茶盏,用盖子撇了撇浮沫。

“上官金虹死了,他儿子是现成的一把刀。可这把刀还太钝。”

“本王要你替他开开刃。”

“开刃?”

江南月看了堂下跪着的上官飞一眼。

“用什么开?”

“灌顶大法。”

云王说。

“你那一手,灌人内力,天下无双。”

江南月没有立刻答话。

她只是看着上官飞。

那少年跪在堂下,一身重孝。

孝服的白,衬得他那双眼睛更黑、更亮,里面全是刻骨的恨。

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候她也跪在一个人面前,咬着牙说“我要报仇”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“上官飞。”

“你父亲怎么死的?”

“被人杀的。”

上官飞一字一句。

“我要替他报仇。”

“报仇要付出代价。”

江南月淡淡道。

“我这一手灌顶大法,能让你内力暴涨,十倍于前。”

“可这法子是拿命换的——根基浮躁,气血逆行,一个不好就是走火入魔,经脉俱断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

上官飞抬起头。

“只要能报仇,我什么都敢。”

江南月看着他。

忽然笑了。

那笑很冷,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你从今夜起,就留在云王府吧。”

· · ·

其实上官飞心里,还有一桩不能对人说的嫉恨。

他父亲上官金虹生前最信重的人,不是他这个亲儿子。

是荆无命。

那个灰衣人,快剑无命,在金钱帮里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
上官金虹把他当半个儿子。传他剑法,让他近身,连睡觉都让他守在门外。

上官飞有时候觉得,父亲看荆无命的眼神,比看他这个亲儿子还亲。

他恨荆无命。

恨他抢走了父亲的看重;恨他比自己强;恨他明明只是一条狗,凭什么比他上官飞更像上官家的传人。

所以当江南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,他几乎是立刻就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。

她寂寞。

他需要力量。

一个寂寞的王妃,一个满腔恨意的少年,在云王府的深夜里,各取所需。

· · ·

这一夜,云王府的后院里,灯火晦暗。

风穿过长廊,把廊下那盏孤灯吹得忽明忽灭。

江南月双掌抵住上官飞的后心,以灌顶大法,把自己半生的功力渡入他体内。

那功力像一炉滚烫的铁水。

顺着经脉浇下去,烧得上官飞浑身骨骼“咯咯”作响。

他咬着牙,额上青筋暴起,一声不吭地硬受着。

牙关咬得太紧,嘴角渗出血来。

——**他一滴血都没有擦。**

“记住。”

江南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“这内力是借你的,不是送你的。”

“报了仇,你还得还我。”

“还你?”

上官飞咬着牙承受着经脉里烈火般的灼烧。

“用什么还?”

“用你这条命。”

江南月淡淡道。

“替王爷,把该杀的人,都杀干净。”

上官飞闭上眼。

再睁开时,眼底的恨意比从前更深了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,江南月按在他背上的那双手,一直在轻轻地抖。

她抖不是因为他。

是因为四十年前,也有人这样按过她的背。

· · ·

天机老人听说“白发三千丈”出山,是在一个茶馆里。

他握杯的手猛地一颤。

茶水溅出来,烫在他手背上。

他没有觉出来。

“她……出山了?”

“谁?”孙小红问。

“白发三千丈。”

天机老人一字一句。

“四十年前,老夫与她在泰山之巅,论过三天三夜的剑。”

他把茶碗放下。

“三次,不分胜负。”

“那她现在——”

“她现在,是云王的刀。”

天机老人闭上眼。

“云王要谋反,请动了这柄四十年的剑。”

“大公子,你麻烦了。”

李寻芳却盯着他。

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

“老人家,那云王府里,是不是还住着一个姓孙的婆婆?”

天机老人的手又是一颤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查的。”

李寻芳道。

“云王这几年用过的江湖人,我都查过。”

“有一个‘催命婆婆’,一双风雷掌,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
他停了停。

“江湖上都以为她是江南月的旧部。可我看她的行事路数,总觉得,像一个人。”

他看着天机老人。

“像您。”

天机老人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茶都凉了。

那盏茶上飘着一层薄薄的膜,他一动也没动。

“……她是我妹妹。”

他说。

“一母同胞,亲妹妹。”

孙小红手里的瓜子,“哗啦”一声撒了一地。

“爷、爷爷,您还有个妹妹?”

“有。”

天机老人低声道。

“她叫孙婆婆,江湖人称催命婆婆,成名技风雷掌。”

“三十多年前,她跟一个叫鬼影儿的剑客相好。”

“鬼影儿这人,剑法诡异,来历不明。咱们孙家是关中世族,瞧不上他。”

他慢慢地说,像在翻一本很久没翻的书。

“族里长辈说,要她断了这门亲。她不从,便被逐出了家门。”

“那后来呢?”

“后来她就嫁了鬼影儿,闯荡江湖,再没回过家。”

天机老人道。

“老夫那时候还不是‘天机老人’,只是个说书的后生。”

“族里做主,不让我们兄妹来往。”
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“老夫拗不过,也……不敢忤逆。”

“这一别,就是三十多年。”

茶棚外,有人赶着驴车过去,铃铛“叮铃叮铃”地响,响了一路。

“老夫一直以为,她过得好。”

他抬起手,抹了一下脸。

“却没想到,她竟在替云王做事。”

“爷爷,那您——”

“老夫得去见她一面。”

天机老人站起来。

“有些账三十多年了,该算一算。”

“有些话三十多年了,也该说一说了。”

· · ·

与此同时,京城,一间小酒馆。

酒馆很小,四五张桌子,一晚上也来不了几个客人。

柜台上那盏灯油快见底了,灯芯烧得发黑。

荆无命坐在角落里。

面前是一壶酒,和一柄剑。

他跟着上官金虹二十年,从没想过上官金虹会死。

更没想过,上官金虹死后,接替他位置的会是那个被灌顶大法灌得急功近利的少爷。

“荆无命。”

那少爷今天在云王府,当着满堂的人对他冷笑。

“你不过是我爹养的一条狗。如今我爹死了,这条狗也该换主人了。”

荆无命没有生气。

他只是觉得,胸口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
他冷不防想起一线天那一夜。

那个抱着剑的少年,朝他扬了扬下巴。

那少年的剑,快,却稳;狠,却正。剑里没有一丝戾气,只有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。

那才是一个剑客该有的样子。

“掌柜的。”

他忽然开口。

“再来一壶酒。”

酒很辣。

他喝得很慢。

· · ·

就在这一刹那,门帘一掀。

一个白衣少年,抱着剑,走了进来。

“老板,来壶茶。”

阿飞把剑往桌上一搁。

抬头,看见了角落里的荆无命。

一怔。

“……是你?”

荆无命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遇见他。

两个天下最快的剑客,隔着半间酒馆,第三次对上了目光。

阿飞也不客气,抱着剑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:

“巧啊。”

“巧。”

荆无命说得很平。

“你怎么来京城了?”

“来找一个叫上官飞的。”

阿飞说。

“听说他被云王收留了,天天说要杀我大哥。我来会会他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了荆无命一眼。

“顺便看看你。”

“看我?”

“看你还替不替云王卖命。”

阿飞咧嘴一笑。

“那天在一线天,你放了我一马。我阿飞记情。”

他把桌上的剑挪开一点,给茶壶让地方。

“你若还替他们做事,我劝你一句:云王那艘船快沉了。你跟着他,不值。”

荆无命握杯的手顿住了。

“你倒是个实在人。”

他半晌才道。

“我荆无命这辈子,只服过一个人——上官金虹。”

“他死了,我欠他的,也还清了。”

“那云王呢?”

“云王?”

荆无命低头,看着杯中酒。

酒面很静,映出一点微弱的灯光。

“他不是我欠的。上官飞更不是我欠的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阿飞。

“小子,你说得对。云王那艘船要沉了。”

他把酒一饮而尽,杯底磕在桌上。

“我荆无命,不打算陪着沉。”

阿飞眼睛一亮:“那你想怎样?”

“我想……”

荆无命顿了顿。

忽然把空杯放下。

“找个能接住我剑的人,跟他并肩,打一场该打的仗。”

他伸出手。

那只握了二十年剑的手,指节粗大,掌心全是厚茧。

“阿飞,咱们交个朋友。”

阿飞看着那只手。

愣了愣。

随即,咧嘴笑了。

他伸出手,用力一握:

“交朋友,行。”

“不过我可说好了——打完仗,咱俩还得再比一场。”

“比什么?”

“比谁的剑快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荆无命难得地笑了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· · ·

第二天,天机老人独自出门。

他去了京城西城,一条不起眼的小巷。
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都是老墙,墙头长着草。

巷子尽头,一间小院。院门上挂着“孙记”的幌子。

幌子旧了,边角破了,被风吹得来回晃。

孙婆婆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

她老了,头发全白了,却梳得一丝不苟。

她穿一件靛蓝的褂子,手里挎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是刚买的新鲜菜——两根萝卜,一把青葱,还有一小块豆腐,用荷叶包着。

她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家老太太。

只有那双眼睛,还带着当年“催命婆婆”的风雷之气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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